
第一章:巴格达的尘土与温柔线上配资之家网
热风卷着沙子打在铁皮工棚上,噼里啪啦像下雹子。
我蹲在门槛上抽烟,看着远处那栋才盖到三层的楼架子发呆。来伊拉克六年了,头发里洗不干净的沙土味,指甲缝里永远有黑色的油污,还有胃里那永远消化不掉的咖喱和烤饼。
“磊哥,电话!”
工友老张从屋里探出头,操着一口河南腔喊我。他是我们这支建筑队里年纪最大的,五十多了还在这熬着。
我掐了烟进屋。
工棚里闷得像蒸笼,四张上下铺挤着八个人,汗味、脚臭味、还有不知道谁昨晚吃剩的羊肉汤的膻味混在一起。墙角那台破空调哼哼唧唧地吹着热风,聊胜于无。
“喂,郭翻译吗?”
电话那头是项目部的刘经理,声音永远那么急吼吼的。
“是我。”
“下午三点,去绿区接一批设备文件,本地司机不懂英语,你跟着去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,回来的时候绕到市场买点羊肉,晚上项目部加餐。”
“好。”
挂掉电话,我看了眼墙上的钟。十一点四十。
老张凑过来递给我半瓶水:“又让你跑腿?”
“嗯。”
“妈的,就会使唤你。”老张呸了一口,“翻译翻译,翻译完了还得当采购,当司机,当保安。工资倒是一分不多给。”
我笑笑没说话。
拧开瓶盖灌了两口水,水是温的,带着塑料瓶的怪味。
六年前我来伊拉克的时候,可不是这个样子的。
那时候刚大学毕业,学的是阿拉伯语,满腔热血想着出来闯闯。招聘广告上写的是“海外翻译,月薪两万,包食宿”。来了才知道,两万里有一半是“风险补贴”,食宿是工棚和大锅饭,翻译的活儿干着干着,就变成了打杂的。
不是没想过走。
可每次给家里打电话,听到我妈在电话那头说“磊磊啊,你爸的腿又疼了,这个月的药钱……”我就把辞职的话咽回去了。
家里穷。
我爸早年工伤落下的残疾,干不了重活。我妈在县城超市理货,一个月两千。我还有个妹妹在读高中。
全家就指望着我这点钱。
“吃饭了吃饭了!”
外面有人敲着铁盆喊。
午饭是土豆炖鸡块,鸡肉少得可怜,土豆倒是管够。我端着饭盒蹲在工棚外的阴凉处吃,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皮。
下午一点半,我跟着本地司机哈桑出发。
哈桑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,爱笑,会说几句蹩脚的中文。
“郭,好!郭,朋友!”
他一边开车一边冲我比大拇指。
我笑笑,靠着车窗看外面。
巴格达的街道永远灰扑扑的,战争留下的弹孔在墙上像麻子。偶尔经过检查站,持枪的士兵懒洋洋地挥手放行。这几年安全形势好了些,可空气里还是绷着一根弦。
绿区的手续办了快一个小时。
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。
“市场,去市场。”我跟哈桑说。
哈桑点点头,车子拐进一条窄街。
这里才是巴格达真正的样子——喧嚣、拥挤、尘土飞扬。小贩的吆喝声,烤肉的油烟味,驴车的铃铛声,还有蒙着面纱匆匆走过的女人。
羊肉摊在市场最里头。
我让哈桑在车上等,自己钻了进去。
摊主是个满脸胡子的老头,看见我来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中国朋友!今天有新鲜的羊腿!”
我挑了一条后腿,讨价还价半天,最后用三万第纳尔成交。折合人民币也就一百多块钱,在这边算便宜了。
拎着用报纸包好的羊肉往回走,路过一个卖首饰的小摊。
摊主是个小姑娘,看年纪也就十七八岁,蒙着浅蓝色的头巾,露出一双很大的眼睛。
我脚步顿了顿。
摊子上摆着些银饰,做工粗糙,但样式有点特别。
“这个多少钱?”我指了指一条手链。
手链很简单,就是几颗银珠子串在一起,中间有个月牙形的吊坠。
“五千第纳尔。”小姑娘怯生生地说。
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递过去。
正准备接过手链,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,抢在了我前面。
“这个我要了。”
声音是个男人的,说的是阿拉伯语,带着本地口音。
我扭头。
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穿着白色的长袍,头发抹得油亮,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。一看就是本地有钱人家的孩子。
“我先看中的。”我用阿拉伯语说。
年轻人斜眼看我,上下打量:“中国人?”
“是。”
“中国人来这里买东西?”他嗤笑一声,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钞票扔在摊子上,“我给一万。”
小姑娘看看我,又看看他,手僵在那里。
“我出两万。”我说。
不是非要这条手链不可。
只是这六年,受够了这种气——在工地上被本地监工刁难,在街上被警察盘问,在商店里被当成冤大头宰客。有时候就是为了一口气。
年轻人脸色沉下来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看着他,“也不想知道。”
他身后的跟班上前一步,手按在腰上。那里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是刀还是什么。
空气有点僵。
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。
我捏了捏手里的羊肉,报纸渗出油来,腻乎乎的。脑子里飞快地转着——打起来肯定吃亏,这是人家的地盘。可要是就这么怂了……
“萨米尔。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插进来。
声音不高,但清清亮亮的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。
市场入口处站着个女人,也蒙着头巾,不过是黑色的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身上穿着传统的长袍,但料子看起来比普通人的要好很多。
她走过来,步态很稳。
那个叫萨米尔的年轻人看见她,表情明显变了变,有点不自在。
“阿米娜?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买点东西。”女人的目光扫过我,又看向萨米尔,“这条手链,这位先生先看中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
阿米娜的声音还是淡淡的,但有种不容反驳的味道。
萨米尔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什么,狠狠瞪了我一眼,带着跟班走了。
摊子前只剩下我和阿米娜,还有那个吓得不敢说话的小姑娘。
“谢谢。”我对阿米娜说。
她摇摇头,从摊子上拿起那条手链,递给我。
“你的。”
我接过手链,冰凉的银珠子贴在掌心。
“多少钱?我付给你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她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,脱口而出,“我请你喝杯茶吧,就当感谢。”
阿米娜回过头,眼睛弯了弯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清楚她的眼睛——很深的褐色,像傍晚时分的底格里斯河,平静底下有光在流动。
“好啊。”她说。
市场旁边就有家小茶馆。
店面很旧,墙上挂着老掉牙的风扇,吱呀吱呀地转。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,点了两杯红茶,加了厚厚的糖。
“你不是本地人?”阿米娜问我。
她的阿拉伯语很标准,没有口音。
“中国人,在这里工作。”
“做什么的?”
“建筑工地的翻译。”
“哦。”她点点头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“来了多久了?”
“六年。”
“很久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我看着窗外尘土飞扬的街道,“很久了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刚才那个人,萨米尔,”我问,“你认识?”
“嗯。”阿米娜放下茶杯,“我……一个远房亲戚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有点闪躲。
我没再追问。
在伊拉克这六年,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——不要打听太多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有些故事最好别知道。
我们又聊了些别的。
聊巴格达的天气,聊中国和伊拉克的不同,聊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离开茶馆的时候,太阳已经开始西斜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阿米娜站起来。
“我送你?”
“不用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我,“这是我的电话。如果……如果以后再遇到麻烦,可以打给我。”
我接过纸条,上面用阿拉伯语写着一串数字。
“再见,郭磊。”
她叫了我的名字。
我这才想起来,刚才喝茶的时候我自我介绍过。
“再见,阿米娜。”
看着她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市场尽头,我捏着那张纸条,站了很久。
回到工地已经是晚上七点。
刘经理看到羊肉,满意地点点头,让我把肉送到厨房。
晚饭果然加了餐,每人多分了几块羊肉。工友们吃得满嘴流油,夸我今天买的内好。
我没怎么吃。
躺在床上,手里攥着那张纸条,还有那条银手链。
老张凑过来:“磊子,今天怎么了?魂不守舍的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肯定有事。”老张嘿嘿笑,“是不是碰见姑娘了?”
我没吭声。
“行啊你!”老张一拍我肩膀,“在这鬼地方能找个媳妇儿,也算没白来。不过我可提醒你,本地姑娘规矩多,家里事儿也多,你想清楚了。”
“想啥呢。”我把手链塞到枕头底下,“就碰见个帮忙的。”
“帮忙的给留电话?”老张笑得暧昧,“得了吧,我懂。”
他哼着不成调的歌去洗漱了。
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,脑子里全是那双褐色的眼睛。
后来我真的打了那个电话。
是一个星期后,我去绿区办事,回来的路上车子抛锚了。哈桑鼓捣了半天也没修好,天色渐晚,这条路又不算安全。
我摸出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点软的纸条,拨了号码。
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“喂?”
是阿米娜的声音。
“是我,郭磊。我车子坏了,在……”
“位置告诉我。”
十分钟后,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开过来。开车的不是阿米娜,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普通的衣服,但眼神很锐利。
阿米娜坐在后座,还是蒙着头巾。
“上车吧,送你们回去。”
我和哈桑把坏掉的车锁好,上了越野车。
路上阿米娜没怎么说话,倒是那个司机,问了我不少问题——做什么的,在哪里工作,来了多久。问得很细,不像随便聊天。
我把阿米娜送到上次那个市场附近。
下车前,她说:“下周五晚上,如果你有空,我请你吃饭。算是……谢谢你那天请我喝茶。”
看着越野车开走,哈桑碰碰我胳膊:“郭,这姑娘不简单。”
“怎么?”
“那辆车。”哈桑压低声音,“防弹的。我看见了,车窗玻璃的厚度不对。”
防弹车?
阿米娜到底是什么人?
周五晚上,我如约去了那家餐厅。
餐厅在巴格达相对安全的一个区,装修得很雅致,客人不多,看起来消费不低。
阿米娜已经在了。
这次她没有蒙头巾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裙,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肩上。看见我进来,她笑了笑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清楚她的脸。
很漂亮,不是那种惊艳的美,而是温婉的、安静的漂亮。皮肤是小麦色,鼻子挺直,嘴唇很薄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我们点了烤肉、烤鱼,还有沙拉。吃饭的时候聊了很多,这次比上次深入——她告诉我她在一个慈善机构工作,帮助战争中的孤儿。我说了我的家庭,我在工地的日子,我想回国但又回不去的纠结。
“为什么回不去?”她问。
“缺钱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家里需要我寄钱回去。回国的话,找不到这么高工资的工作。”
阿米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会一直留在伊拉克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苦笑,“也许吧,等攒够了钱,也许就回去了。”
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。
结账的时候,服务员说已经付过了。
“说好我请你的。”阿米娜说。
“下次一定我请。”
“好。”
走出餐厅,晚风有点凉。
“我送你回去?”我问。
“不用,有人来接我。”
正说着,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又出现了。还是那个司机,下车给阿米娜开门。
“下周末,”阿米娜上车前回头看我,“我们去底格里斯河边走走?”
“好。”
车子开走了。
我站在餐厅门口,点了根烟。
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扔进了一颗石子,涟漪一圈圈荡开。我知道我不该想太多,我和阿米娜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。可那种感觉,挡不住。
之后几个月,我们经常见面。
有时候是一起吃饭,有时候是去河边散步,有时候就是找个茶馆坐着聊天。我渐渐了解她更多——她读过大学,学的是社会学,毕业后一直在做慈善。她喜欢读诗,喜欢听老歌,喜欢在傍晚时分看底格里斯河上的落日。
但她很少提她的家庭。
我只知道她父亲还健在,母亲早逝,有个哥哥在国外。每次我问起具体的情况,她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去。
“就是普通的家庭。”她说。
可我越来越觉得不对。
普通家庭会坐防弹车?普通家庭会有那种眼神的司机?普通家庭会在巴格达最高档的餐厅随意消费?
但我没再追问。
我怕问多了,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就捅破了,这段关系也就结束了。
而我已经陷进去了。
老张说得对,在伊拉克这种地方,能有个人说说话,能有个温暖的念想,太珍贵了。
又过了两个月,一个周末的晚上,我们在河边散步。
月亮很圆,照在河面上,碎成一片片银光。
“郭磊。”阿米娜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嗯?”
“我父亲想见你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见我?”
“嗯。”她低着头,脚踢着河边的石子,“我跟他说了……我们的事。”
“我们的事?”我嗓子有点发干,“我们……什么事?”
阿米娜抬起头看我,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你说呢?”
我明白了。
心跳得厉害。
“你父亲……同意了?”
“他还没见你,怎么同意?”阿米娜笑了,“不过他说,可以见一面。就在下周。”
“在哪儿见?”
“我家。”
“你家在哪儿?”
阿米娜报了个地址。
我没听过那个地方,但听起来不像普通居民区。
“我需要准备什么吗?”我问。
“不用。”阿米娜握住我的手,她的手很小,很软,“做你自己就好。”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——见家长,这意味着什么?结婚?可我拿什么结婚?我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,存款也就十几万人民币,在这边勉强能活,回国的话啥也不是。
阿米娜家里肯定不简单。
她父亲会看上我吗?
大概率不会。
可阿米娜握着我的手的时候,那种温暖,那种踏实,让我舍不得放手。
去见阿米娜父亲那天,我穿了最好的一套衣服——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一条熨过的西裤。还特意去理发店剪了头发。
哈桑开车送我。
到了那个地址,我愣住了。
不是什么豪宅,而是一座看起来很普通的院子,墙是土黄色的,门是木头的。但院子周围很空旷,远处的路口停着两辆车,车里明显有人。
“郭,我在这里等你。”哈桑说。
我深吸一口气,敲了门。
开门的是个老人,穿着传统的长袍,对我点点头:“请进。”
院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。
种着些花草,收拾得很干净。正屋的门开着,我看见里面坐着个人。
走进去,光线有点暗。
等眼睛适应了,我才看清楚——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,穿着白色的长袍,头戴传统的头巾。面容严肃,眼神像鹰一样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,但很有分量。
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手心全是汗。
“你就是郭磊?”
“是。”
“中国人?”
“是。”
“在伊拉克做什么?”
“建筑工地的翻译。”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我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他问得很细,问我的学历,问我的工作经历,问我未来的打算。我如实回答,不敢有半点隐瞒。
问完了,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要开口让我滚蛋了。
“阿米娜喜欢你。”他突然说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“我不喜欢。”他直截了当,“你配不上她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果然。
“但是,”他顿了顿,“阿米娜的母亲去世得早,我答应过她,她的婚事她自己做主。”
我抬起头。
“所以,我不反对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但我要你答应我几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好好对她。如果让我知道你欺负她,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。”
“第二,留在伊拉克。阿米娜的工作在这里,她的根在这里。”
“第三,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不要打听太多。有些事,你不知道比较好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我说。
他转过身,盯着我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“婚礼我来安排。你们搬过来住,我会给你们准备房子。”
“不用了,”我脱口而出,“我可以租房子……”
“我说了,我来安排。”他的语气不容反驳,“下个月十五号,是个好日子。”
走出那栋院子的时候,我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哈桑看我脸色不对,小心翼翼地问:“郭,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我坐上车,“送我回工地。”
路上我给阿米娜发了条短信:“你父亲同意了。”
她很快回复:“我知道。:)”
看着那个笑脸符号,我心里五味杂陈。
高兴吗?高兴。
可那种不安,越来越强烈。
婚礼果然在下个月十五号举行了。
没有大操大办,就在那个院子里,请了些亲戚朋友。阿米娜穿着白色的婚纱,我穿着租来的西装。婚礼很简单,但该有的仪式都有。
老张和几个工友也来了,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磊子,你小子行啊!”老张偷偷跟我说,“这姑娘家里不简单,你看看来的那些人,哪个像是普通人?”
我也看出来了。
那些客人,男的都穿着讲究,女的戴着昂贵的首饰。他们看我的眼神,有好奇,有打量,但更多的是一种……怎么说呢,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但我没心思管那些。
我看着阿米娜,看着她对我笑,看着她把手放进我的掌心。
那一刻,我觉得什么都值了。
婚后我们搬进了阿米娜父亲准备的一栋小楼。
两层,带个小院子。比起工棚,简直是天堂。
阿米娜继续做她的慈善工作,我还在原来的工地,但不用再住工棚了,每天下班回家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。
平静,温暖。
婚后第二年,我们有了第一个孩子,是个男孩,我给他取名叫郭念。
第三年,又有了第二个,是个女孩,叫郭思。
两个孩子都像阿米娜,眼睛大大的,皮肤黑黑的,很可爱。
我还是不知道阿米娜父亲具体是做什么的。
只知道他好像很有势力,经常有人来家里找他,都是一副恭敬的样子。但他从来不跟我多说,我也谨记着当初的承诺——不过问。
有时候半夜醒来,看着身边熟睡的阿米娜,我会觉得这一切像做梦。
一个在伊拉克工地上挣扎的中国穷小子,娶了个本地姑娘,有了两个孩子,住着不错的房子。虽然工资还是那些,但生活压力小了很多——阿米娜自己有收入,她父亲偶尔还会贴补我们。
可我总觉得不踏实。
像踩在棉花上,不知道哪一脚会踩空。
这种不踏实,在结婚第三年的时候达到了顶峰。
那天晚上,阿米娜接了个电话,说了很久。挂掉电话后,她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父亲说,国内形势有变。”她低声说,“他建议我们……离开伊拉克。”
“离开?”我一愣,“去哪儿?”
“回国。”阿米娜看着我,“回中国。”
“为什么突然……”
“别问了。”她抱住我,“磊,听我的,好吗?我们带着孩子回国。你在国内找份工作,我可以做点小生意。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。”
我沉默了。
回国,我当然想。
做梦都想。
可我在国内能干什么?一个月三五千的工作,怎么养得起两个孩子?怎么给父母寄钱?
“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。”阿米娜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,“父亲会帮我们安排。”
“怎么安排?”
“他在中国有朋友,有产业。可以给你安排一份体面的工作,也可以帮我们安顿下来。”
我心里那点不安又冒出来了。
“阿米娜,你父亲到底是做什么的?”
她松开我,眼神闪烁。
“就是……做些生意。”
“什么生意?”
“很多生意。”她避开我的目光,“磊,别问了。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三年了,每次触及这个话题,都是这句话。
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。
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年的片段——市场初遇,茶馆喝茶,河边散步,还有那场简单的婚礼。一切都很美好,可美好底下,总像藏着什么东西。
第二天,我做了决定。
“我们回国。”
阿米娜松了口气,笑了:“好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月,我们开始收拾东西。
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,大部分家具都不带,只带些衣物、孩子的用品,还有一些重要的文件。
阿米娜父亲来过一次,给了我们一个信封。
“里面是机票,还有一些钱。”他说,“到了中国,会有人接你们。我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“谢谢爸。”我说。
三年了,我还是不太习惯叫他“爸”。他对我始终不冷不热,但该帮的忙都会帮,对孩子也很好。
“好好照顾阿米娜和孩子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记住你答应过我的话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临走前一晚,阿米娜搂着两个孩子睡着了。
我坐在客厅里抽烟。
烟是本地最便宜的那种,呛人。
手机响了,是刘经理打来的。
“郭磊,你真要走?”
“嗯,票都买好了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刘经理叹了口气,“你这几年干得不错,本来还想给你涨工资的……”
“谢谢刘经理照顾。”
“行了,回国好好干。有空常联系。”
挂掉电话,我又抽了根烟。
六年了。
人生有几个六年?
我把最好的六年留在了伊拉克,带走了一个妻子,两个孩子,还有一肚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。
第二天一早,阿米娜叫醒我。
“该出发了。”
两个孩子还在睡,我们把他们抱上车。
来接我们的不是哈桑,而是那辆黑色的越野车,还是那个司机。
“先去机场。”阿米娜对司机说。
车子发动,驶出院子。
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。
阳光照在黄色的墙上,暖洋洋的。院子里的那棵枣树,是阿米娜怀第一个孩子时种下的,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。
“舍不得?”阿米娜握住我的手。
“有点。”
“以后还可以回来。”她轻声说,“等一切都稳定了,我们带孩子回来看看。”
“嗯。”
车子驶向机场。
路上很顺利,没遇到检查站,也没堵车。
到了巴格达机场,司机把车停在一个特殊的入口。
“从这里进去。”他说。
我愣了愣。
这个入口我见过,是VIP通道,平时都是重要人物或者外交人员走的。
“我们走这里?”我问阿米娜。
“嗯,父亲安排的。”
司机帮我们把行李拿下来,又递给我一个文件夹。
“这是登机手续,已经办好了。里面有人会带你们去贵宾室。”
我接过文件夹,打开一看——不是普通的经济舱机票,而是头等舱。目的地不是北京,而是上海。
“这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阿米娜抱着女儿,我抱着儿子,跟着一个工作人员走进通道。
通道里很安静,铺着地毯,墙上挂着画。
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,笑容很标准:“请这边走。”
贵宾室很大,装修得很豪华。落地窗外能看见停机坪,几架飞机停在远处。
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两个孩子醒了,开始闹腾。我手忙脚乱地冲奶粉,阿米娜轻声哄着。
正忙活着,贵宾室的门开了。
走进来几个人。
为首的穿着军装,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军装的人,还有两个穿便服的。
他们径直朝我们走过来。
我下意识地站起身。
军人走到阿米娜面前,立正,敬礼。
“小姐,奉将军的命令,我们来护送您和您的家人登机。”
将军?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阿米娜却很淡定,点点头:“辛苦了。”
“专机已经准备好了,随时可以起飞。”军人转向我,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,“这位就是郭先生?”
“是我。”我的声音有点干。
“请跟我来。”
我们跟着他们走出贵宾室,不是往普通登机口走,而是往另一个方向。
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,来到一个独立的停机坪。
那里停着一架飞机。
不是普通的客机,而是一架中型喷气式飞机,机身漆成白色,尾翼上有一个标志——一只鹰,抓着一把剑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喉咙发紧。
“父亲的私人飞机。”阿米娜轻声说。
私人飞机。
将军。
VIP通道。
这些年所有的疑惑,所有的违和感,在这一刻轰然炸开。
我停下脚步,看着阿米娜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她转过头,眼睛里有愧疚,有无奈,但更多的是坦然。
“我父亲,”她说,“是拉希德·阿尔·侯赛因。”
拉希德·阿尔·侯赛因。
这个名字,我在伊拉克六年,听过无数次。
不是普通的商人。
是那个在电视新闻里出现过的名字,是那个在报纸头版上出现过的人物,是那个掌握着这个国家某个重要部门实权的人。
我娶了他的女儿。
三年了,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我声音发颤,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因为我不想让你有压力。”阿米娜抓住我的手,“磊,我爱的是你,不是你的身份,也不是你的钱。我怕告诉你之后,你会觉得配不上我,会离开我。”
“所以你就瞒了我三年?”
“对不起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我看了三年的褐色眼睛,此刻盛满了泪水。
远处,那个军人又走过来。
“小姐,该登机了。”
阿米娜点点头,抱着女儿往前走。
我站在原地,脚像灌了铅。
“郭先生?”军人看着我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抱起儿子,跟了上去。
登上舷梯,走进机舱。
机舱内部很豪华,真皮沙发,木质装饰,像五星级酒店的房间。空乘人员微笑着迎接我们,引导我们坐下。
两个孩子被新奇的环境吸引,不哭不闹了。
飞机开始滑行。
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巴格达机场,看着这片我生活了六年的土地。
六年。
我从一个穷小子,变成了一个将军的女婿。
这他妈算什么?
荒诞剧?
阿米娜坐到我身边,握住我的手。
“磊,等飞机起飞,我什么都告诉你。这三年瞒着你的事,我都会告诉你。”
我没说话。
飞机加速,抬升,冲入云霄。
巴格达在脚下渐渐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。
那个军人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卫星电话。
“小姐,将军的电话。”
阿米娜接过电话:“父亲。”
我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什么。
只看见阿米娜听着,偶尔应一声“嗯”“好的”“我知道”。
最后她说:“他就在我旁边。”
然后把电话递给我。
“我父亲想跟你说话。”
我看着那个黑色的电话,像看着一个炸弹。
犹豫了三秒,我接过来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传来一个我听过三次的声音——婚礼上,孩子满月时,还有临行前。那个威严的,不容反驳的声音。
“郭磊。”
“爸。”
“飞机上还舒服吗?”
“很舒服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到了中国,会有人接你们。我已经安排好了住处和工作。你不用担心。”
“谢谢爸。”
“但是,”他的声音沉下来,“有件事我要提醒你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在中国,不要提我的名字。不要提你和阿米娜的关系。如果有人问起,就说你是普通商人,阿米娜是普通家庭出身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了你们的安全。”他说得很直接,“我的身份,在某些人眼里是筹码,是目标。我不希望你和孩子卷入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我懂了。
“我明白。”
“好好对阿米娜,好好对孩子。钱不够了就跟我说,工作不顺心了就换。但记住——低调,安分,过普通人的日子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“那就这样。”
“爸,”我叫住他,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当初你为什么同意我和阿米娜结婚?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。
“因为阿米娜喜欢你。”他说,“而我,欠她母亲一个承诺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我把卫星电话还给军人。
阿米娜看着我:“父亲说什么?”
“让我们好好过日子。”
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。
阳光从舷窗照进来,明晃晃的。
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——工棚的闷热,市场的尘土,河边的月光,还有阿米娜第一次对我笑的样子。
六年。
我到底娶了个什么人?
这个问题的答案,直到这一刻,才真正开始浮现。
而飞机正载着我们,飞向一个完全陌生的未来。
第二章:机场的阵仗与真相
飞机降落的时候,我看了眼时间。
从巴格达到上海,飞了九个多小时。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还有大片大片的楼群。浦东机场的跑道在脚下延伸,像一条灰色的带子。
两个孩子都睡了。
阿米娜靠在我肩上,也闭着眼睛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我看着她,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又翻腾上来。
将军的女儿。
我娶了一个将军的女儿,却整整三年都不知道。
飞机稳稳停住。
那个穿军装的军人——后来我知道他叫穆罕默德,是岳父的副官——走过来,微微躬身。
“小姐,郭先生,我们到了。”
阿米娜睁开眼,点点头。
机舱门打开,舷梯已经放好。
穆罕默德走在前面,我和阿米娜抱着孩子跟在后面。走出舱门的那一刻,冷风灌进来,我打了个哆嗦。
上海比巴格达冷多了。
停机坪上停着三辆车。
两辆黑色的越野车,中间夹着一辆银色的轿车。车旁边站着几个人,都穿着深色的西装,戴着墨镜。看见我们下来,其中一个快步走过来。
“是郭磊先生吗?”他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。
“我是。”
“您好,我是陈明,拉希德将军在中国的事务代理人。”他递过来一张名片,“车已经准备好了,请跟我来。”
我看了一眼名片——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,没有公司,没有职务。
“住处已经安排好了,在静安区。离您工作的地方不远。”
“工作?”我一愣,“我还没找工作……”
“将军已经安排好了。”陈明微笑着说,“是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,做中东市场的。您去那里做业务经理,月薪三万,还有提成。”
三万。
我在伊拉克累死累活,一个月也就两万出头。
“这……”
“先上车吧,外面冷。”陈明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我们上了中间那辆银色轿车。穆罕默德和另外几个人上了前后的越野车。车队缓缓驶出停机坪,走的是特殊通道,没有检查,没有排队。
车子开上高架,汇入车流。
我看着窗外。
上海。
这是我第一次来上海。高楼大厦,立交桥,霓虹灯,还有密密麻麻的车。和巴格达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阿米娜握着我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。
“磊,”她低声说,“对不起。”
我没说话。
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,进入一个看起来很高档的小区。大门是自动的,保安看见车队,直接放行。小区里绿化很好,楼间距很大,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。
车子停在一栋楼下。
陈明下车,帮我们拉开车门。
“到了,十六楼,1601。电梯直接入户。”
行李已经有人搬上去了。
我们抱着孩子进了电梯。电梯里铺着地毯,四面都是镜子。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胡子拉碴,眼睛里有血丝,穿着在伊拉克买的廉价夹克。
而阿米娜,虽然也穿着普通的衣服,但那种气质,那种淡定,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。
十六楼到了。
电梯门打开,直接就是入户玄关。
房子很大。
至少有两百平米,装修是简约的现代风格,家具电器都是新的。客厅的落地窗外能看见黄浦江,江面上有船在走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有点懵。
“将军在上海的房产之一。”陈明说,“平时空着,偶尔有客人来住。你们先住着,如果觉得不合适,可以换。”
之一。
还有其他的。
我把儿子放在沙发上,环顾四周。
这房子,我这辈子都买不起。
“厨房里有基本的食材,冰箱已经填满了。保姆明天早上八点会来,负责做饭和打扫。”陈明继续介绍,“孩子的幼儿园也已经联系好了,是附近的双语幼儿园,下周一就可以去。”
“幼儿园……贵吗?”我下意识地问。
“费用将军已经付过了,付了三年。”
三年。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阿米娜抱着女儿在客厅里转,轻声哄着。她看起来很自然,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安排。
陈明交代完事情,留下钥匙和一张卡。
“卡里有五十万,是将军给你们的安家费。密码是阿米娜小姐的生日。”他说,“我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,有任何需要随时打给我。”
他走了。
门关上。
房子里只剩下我们一家四口。
两个孩子都醒了,开始在陌生的环境里探索。儿子摇摇晃晃地走到落地窗前,拍着玻璃看外面的江景。女儿抱着阿米娜的腿,小声问:“妈妈,这是哪儿?”
“我们的新家。”阿米娜蹲下来,摸摸她的头。
我没动。
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这个陌生的,豪华的,不属于我的地方。
“磊,”阿米娜走过来,“我们谈谈。”
我在沙发上坐下。
她坐在我对面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个小学生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她问。
“全部。”我说,“从我们认识那天开始,全部。”
阿米娜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父亲,拉希德·阿尔·侯赛因,是伊拉克国防部的高级将领,也是北部一个重要部落的酋长。”她开始说,声音很平静,“他手里有实权,有人脉,也有敌人。”
“你母亲呢?”
“我母亲是大学教授,教社会学的。她是个很温柔的人,和我父亲是政治联姻,但后来真的相爱了。”阿米娜的眼神变得柔软,“我十岁那年,母亲病逝了。从那以后,父亲对我格外保护。”
“所以那天在市场,那个萨米尔……”
“他是另一个部落酋长的儿子。”阿米娜说,“我父亲想让我嫁给他,为了政治联盟。我不同意,就偷偷跑出去,在慈善机构工作,想躲开那些安排。”
“然后遇见了我。”
“对。”她看着我,“遇见你的时候,你正在为了一个五千第纳尔的手链跟萨米尔对峙。我觉得你很……很特别。不像我认识的那些人,要么怕他,要么巴结他。你就是很单纯地,想要那条手链。”
我苦笑。
那时候哪知道那么多。
“后来我们在一起,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我的身份。”阿米娜低下头,“我怕你知道之后会退缩,会觉得配不上我。也怕我父亲知道了,会强行把我们分开。”
“所以你就瞒了三年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她眼泪掉下来,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我只是……只是想和你过普通人的生活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泪,心里那点怨气慢慢散了。
三年。
一千多个日夜。
她是真的爱我,这点我能感觉到。每天早上给我准备的早餐,夜里孩子哭了她先起来哄,我生病时她整夜守着……
这些都不是假的。
“那你父亲,”我问,“他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我们认识三个月后。”阿米娜擦了擦眼泪,“他派人调查了你。然后把我叫回去,问我是不是认真的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你配不上我。”阿米娜笑了一下,“但我说,如果你不同意,我就跟你私奔,再也不回来。”
我一愣。
“你真这么说了?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“我父亲气坏了,把我关在家里一个星期。后来他妥协了,说可以见见你。”
我想起那次见面的情景。
那个严肃的老人,那双鹰一样的眼睛。
“他答应我们的婚事,是因为你母亲?”
“对。”阿米娜的眼神暗了暗,“母亲临终前,拉着父亲的手说,以后我的婚事,一定要我自己做主。父亲答应了。所以他虽然不喜欢你,但还是尊重了我的选择。”
原来如此。
“那为什么现在突然让我们回国?”
阿米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伊拉克的政局不稳。”她低声说,“父亲的位置太敏感,树敌太多。他担心有人会对我们下手,用我们来威胁他。所以让我们先离开,等局势稳定了再说。”
我懂了。
所以那些保护,那些安排,那些隐瞒,都是因为这个。
“那以后呢?”我问,“我们要一直这样吗?隐姓埋名,靠你父亲的安排过日子?”
阿米娜握住我的手。
“磊,给我一点时间。等父亲那边稳定了,我们就回去。或者……或者你想在中国发展,我们也可以留下来。但无论如何,我不会再瞒你任何事了。”
我看着她真诚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还能说什么呢?
婚结了,孩子生了,日子过了三年。
就算她父亲是总统,我也只能认了。
那天晚上,我们睡在一张两米宽的大床上。
床很软,被子很轻,但我睡不着。
阿米娜在我身边睡得很熟,一只手还搭在我腰上。两个孩子在小房间里,也睡了。
我爬起来,走到客厅。
窗外是上海的夜景,灯火璀璨,江面上有游船的灯光在流动。
点了根烟——烟是陈明留下的,中华,比我平时抽的贵多了。
抽了一口,呛得咳嗽。
六年。
我在伊拉克吃了六年的土,以为娶了个普通姑娘,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结果呢?
将军的女婿。
私人飞机。
上海豪宅。
月薪三万的工作。
像他妈做梦一样。
可这梦,做得我心慌。
手机响了。
是家里打来的。
我接起来:“妈。”
“磊磊啊,到上海了没?”我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带着惯有的小心翼翼。
“到了,刚安顿好。”
“住的怎么样?房子租的贵不贵?钱够不够用?”
“都挺好的,您别操心。”我看着这豪华的客厅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,“等过两天稳定了,我接您和爸过来看看。”
“不用不用,路费贵。”我妈赶紧说,“你在外面好好的就行。对了,阿米娜和孩子呢?”
“都睡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我妈顿了顿,“磊磊啊,有件事妈得跟你说……”
我心里一紧。
每次我妈用这个语气,准没好事。
“爸的腿又严重了,医生说要动手术,得十来万……”
果然。
“钱我有。”我说,“明天就给您打过去。”
“你哪来的钱?”我妈急了,“你在国外赚点钱不容易,别……”
“妈,我真的有。”我打断她,“阿米娜家里……帮了点忙。”
我没敢说太多。
怕吓着她。
“那……那多不好意思。”我妈的声音更低了,“咱家穷,帮不上你们什么,还老拖后腿……”
“说什么呢。”我鼻子有点酸,“您和我爸好好的,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。”
又聊了几句,挂了电话。
我打开手机银行,看着卡里的余额。
陈明给的五十万安家费。
还有岳父安排的月薪三万的工作。
这些钱,以前我想都不敢想。
可拿在手里,烫得慌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,保姆准时来了。
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,姓王,本地人,干活很利索。来了就开始做早饭,打扫卫生,带孩子。
阿米娜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一切。
吃早饭的时候,她说:“磊,你今天要不要去公司看看?陈明说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“今天就去?”
“嗯,早点熟悉环境也好。”
我想了想,点点头。
九点半,陈明的车到楼下了。
还是那辆银色轿车,他自己开的。
“郭先生,早。”他下车帮我拉开车门。
“早。”
车上路了。
“公司离这里不远,开车二十分钟。”陈明一边开车一边介绍,“叫‘中海国际贸易’,主要做中东地区的机械设备进出口。老板姓刘,是将军的老朋友。”
“我需要做什么?”
“名义上是业务经理,实际上就是熟悉熟悉流程。”陈明说得直接,“将军的意思是,你先在这家公司待着,等熟悉了中国的商业环境,再考虑自己做点生意。”
自己做生意。
这话从一个星期前刘经理让我去买羊肉的时候,打死我都想不到。
车子开进一个写字楼的地下车库。
电梯上到十八楼。
公司占了半层楼,装修得很气派。前台是个年轻女孩,看见陈明,立刻站起来:“陈总。”
“刘总在吗?”
“在会议室,马上结束。”
陈明带我进去。
办公区里坐着十几个人,都在忙。看见我们进来,有人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干活。
会议室的门开了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,个子不高,有点胖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陈总!好久不见!”
“刘总,这位就是郭磊。”陈明介绍。
刘总上下打量我,热情地握住我的手:“郭经理!欢迎欢迎!老拉希德特意交代了,让我好好照顾你!”
他叫我岳父“老拉希德”。
看来关系真的不一般。
“刘总好。”我说。
“走,去我办公室聊。”
刘总的办公室很大,有一整面墙的书柜,里面摆满了书和奖杯。他请我们坐下,亲自泡茶。
“小郭啊,老拉希德跟我说了你的情况。”刘总给我倒茶,“在伊拉克待了六年,会阿拉伯语,熟悉当地情况,这很好啊!我们公司就缺你这样的人才!”
我笑笑,没说话。
“这样,你先熟悉熟悉公司的业务。我让助理把资料给你送过去。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。”刘总说,“工资嘛,就按老拉希德说的,三万一个月。另外,你做成的业务,提成照算。”
“谢谢刘总。”
“客气啥!”刘总拍拍我的肩膀,“老拉希德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!你好好干,以后前途无量!”
聊了半个小时,陈明说还有事,先走了。
刘总叫来一个年轻女孩,让她带我去我的办公室。
办公室是独立的,不大,但很整洁。有电脑,有电话,有书架。
“郭经理,我是您的助理,叫小周。”女孩说,“有什么事您随时叫我。”
“好,谢谢。”
小周出去了。
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的楼群。
这就开始了?
月薪三万的工作,独立的办公室,还有助理。
像他妈演电视剧一样。
桌子上放着一摞资料,我翻开看了看——全是公司的业务介绍,客户名单,合同模板。看得我眼花缭乱。
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。
中午小周问我吃什么,她可以帮我订外卖。
我说不用,自己下楼吃。
写字楼附近有很多小店,我找了家面馆,点了碗牛肉面。
二十五块钱。
在伊拉克,二十五块钱够我吃三顿。
正吃着,手机响了。
是堂哥郭强打来的。
我堂哥,比我大三岁,在老家开个小超市,日子过得一般,但特别爱显摆。
“磊子!听说你回国了?”他的大嗓门从电话里传出来。
“嗯,刚到上海。”
“上海?你去上海干啥?找工作?”
“嗯,找了个工作。”
“啥工作啊?工资多少?”郭强永远最关心这个。
“贸易公司,一个月……一万。”我撒了个谎。
“一万?”郭强的声音高了八度,“在上海一万够干啥?租房都不够吧!我说你啊,在国外混了六年,咋混成这样?还不如回老家呢,我给你找个活儿,一个月三四千,包吃住!”
“不用了,哥,我先干着看看。”
“行吧,你呀,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。”郭强叹了口气,“对了,你老婆孩子呢?也带来了?”
“带来了。”
“你老婆是伊拉克人吧?长得咋样?会说中国话不?”
“还行,会一点。”
“啧啧,你说你,找个外国老婆,以后麻烦事多着呢。”郭强又开始教育我,“语言不通,生活习惯不一样,还有她家里,穷得叮当响吧?以后还得你贴补……”
我听着,心里那点不舒服又冒出来了。
“哥,我这边还有事,先挂了。”
“行行行,挂了吧。记住啊,混不下去了就回来,哥帮你!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碗里的面,突然没胃口了。
郭强的话虽然难听,但某种程度上说的是事实。
在所有人眼里,我郭磊就是个在伊拉克工地打杂的穷小子,娶了个更穷的外国老婆,生了俩混血孩子,回国也找不到好工作,只能勉强糊口。
可真相呢?
我住着黄浦江边的豪宅,开着别人安排的车,做着月薪三万的工作,卡里有五十万现金。
而我老婆,是个将军的女儿。
这他妈谁能想到?
下午回到公司,继续看资料。
快下班的时候,小周敲门进来。
“郭经理,刘总说晚上有个饭局,请您一起去。”
“饭局?”
“嗯,是几个中东的客户,刘总说您会阿拉伯语,一起去方便沟通。”
我想了想,答应了。
饭局在浦东的一家高级餐厅。
包间很大,能坐十几个人。我到的时候,刘总和几个客户已经在了。客户都是中东人,看穿着打扮就是有钱人。
刘总热情地介绍我:“这位是我们新来的郭经理,在伊拉克待了六年,阿拉伯语说得跟本地人一样!”
我只好用阿拉伯语跟他们打招呼。
几个客户很惊讶,态度立刻热情起来。
饭桌上聊的都是生意上的事——石油设备,建筑材料,还有一些日用品进出口。我听着,偶尔插几句话。
酒过三巡,一个叫哈立德的客户凑过来,低声问我:“郭先生,您认识拉希德将军吗?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听说过,怎么了?”
“听说他女儿嫁给了一个中国人,”哈立德眯着眼睛看我,“是您吗?”
我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地上。
“您说笑了,我哪有那个福气。”
“也是。”哈立德笑了,“拉希德将军的女儿,怎么可能嫁给普通人。”
他拍拍我的肩膀,又去跟别人喝酒了。
我后背全是冷汗。
刘总看我不对劲,过来问:“小郭,怎么了?”
“没事,喝多了点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刘总压低声音,“老拉希德交代了,你的身份要保密。这些客户都不知道,你别说漏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饭局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。
刘总让司机送我回去。
车上,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哈立德怎么会知道?
是猜的,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?
如果连一个普通客户都能猜出来,那其他人呢?
回到小区,电梯上楼。
进门的时候,阿米娜还没睡,在客厅等我。
“回来了?”她走过来,闻到我身上的酒味,皱了皱眉,“喝酒了?”
“嗯,应酬。”
“先去洗个澡吧,水放好了。”
我洗完澡出来,阿米娜端了杯蜂蜜水给我。
“磊,今天怎么样?”
我把公司的情况,还有饭局上哈立德的话都跟她说了。
阿米娜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父亲说得对,要小心。”她说,“有些人,鼻子灵得很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正常过日子。”阿米娜握住我的手,“我们是合法夫妻,有孩子,有工作。就算有人怀疑,也抓不到把柄。”
话是这么说。
可我心里那根弦,绷得更紧了。
接下来几天,我按时上下班。
公司业务慢慢熟悉了,刘总给了我几个小单子做,我都完成了。工资卡里打进来第一笔工资——三万,一分不少。
我给我妈打了十万过去,说是公司发的奖金。
我妈在电话里哭了,说我有出息了。
我心里不是滋味。
这钱,不是我有出息赚来的,是我岳父安排来的。
周末,阿米娜说想去逛逛。
我们带着孩子去了外滩。
人很多,很挤。儿子骑在我脖子上,女儿被阿米娜抱着。我们像普通的一家四口,走走停停,拍拍照。
走到南京路的时候,儿子突然指着旁边一家玩具店:“爸爸,我要那个!”
是一家很大的玩具店,橱窗里摆着一套乐高,看样子不便宜。
“家里有很多玩具了。”我说。
“我要嘛!”儿子开始闹。
阿米娜说:“进去看看吧。”
进了店,儿子直奔那套乐高。我看了眼价格——两千八。
“太贵了。”我小声跟阿米娜说。
“没事,喜欢就买。”阿米娜很自然地从包里掏出卡,“服务员,这个包起来。”
服务员刷了卡,把包装好的乐高递给我们。
儿子高兴得直蹦。
我提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,心里更沉了。
两千八的玩具,我以前一个月工资才多少?
出了店,阿米娜看我脸色不对,问:“怎么了?”
“阿米娜,”我停下脚步,“我们这样花钱,真的好吗?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这些钱都是你父亲的。”我说,“房子是他安排的,工作是他安排的,连孩子上幼儿园的钱都是他付的。我觉得……我觉得自己像个吃软饭的。”
阿米娜愣住了。
她看着我,眼睛慢慢红了。
“磊,你是不是后悔了?”
“不是后悔。”我摇头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想靠自己的能力,给你和孩子好的生活。而不是靠你父亲的施舍。”
“这不是施舍。”阿米娜的声音有点抖,“这是我父亲对女儿的心意。他有钱,有能力,想让我们过得好一点,这有错吗?”
“没错。”我说,“但我是个男人。我有手有脚,我能赚钱养家。”
“我知道你能。”阿米娜抓住我的手,“可我们现在的情况特殊。父亲让我们低调,让我们安稳过日子。如果你非要出去从头开始,万一被人盯上怎么办?”
我沉默了。
她说得对。
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。
“再给我一点时间。”阿米娜轻声说,“等父亲那边稳定了,等我们真的安全了,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。好不好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又聊了很多。
阿米娜说了她小时候的事,说她母亲怎么教她读书,说她父亲怎么在政坛上挣扎,说她怎么在家族的压力下坚持做自己想做的事。
我听了,心里那点疙瘩慢慢解开了。
她不是故意瞒我。
她只是在一个复杂的环境里长大,习惯了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,保护身边的人。
而我现在,也是她需要保护的人之一。
又过了一个星期。
那天下午,我正在公司看合同,小周敲门进来。
“郭经理,有人找您。”
“谁?”
“说是您的亲戚。”
亲戚?
我愣了一下,走出办公室。
会客室里坐着两个人——堂哥郭强,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。
“磊子!”郭强看见我,站起来,嗓门大得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,“你这地方可以啊!气派!”
“哥,你怎么来了?”我有点懵。
“来上海办点事,顺路来看看你。”郭强上下打量我,又看看办公室,“行啊你小子,混得不错嘛!这办公室,这派头,一个月不止一万吧?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就是普通工作……”
“别谦虚了!”郭强拍拍我的肩膀,“这位是王姐,我朋友,也是做贸易的。听说你在贸易公司,非要跟我一起来,说想认识认识你。”
那个叫王姐的女人站起来,递给我一张名片。
“郭经理,您好。我是做服装出口的,主要市场在中东。听说您熟悉那边,想跟您请教请教。”
我接过名片,看了看。
“王姐客气了,我才刚入行。”
“您太谦虚了。”王姐笑得热情,“郭强都跟我说了,您在伊拉克待了六年,阿拉伯语说得跟本地人一样。这可是稀缺人才啊!”
我看了郭强一眼。
他得意地扬扬下巴,意思是“看我多帮你长脸”。
我心里却警铃大作。
郭强这张嘴,不知道在外面说了多少。
“王姐,我这边还有工作……”我想找个借口结束这场谈话。
“没事没事,您忙。”王姐很识趣,“这样,晚上我请您吃饭,咱们边吃边聊。郭强也一起。”
“晚上我有约了。”
“那明天?”
“明天也……”
“磊子,你这就没意思了。”郭强打断我,“王姐是诚心跟你交朋友,你推三阻四的干啥?不就是吃个饭嘛!”
我没办法,只好答应明天晚上。
送走他们,我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。
点了根烟。
郭强来了上海。
还带了个做中东贸易的朋友。
这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?
抽完烟,我给阿米娜打了个电话,说了情况。
阿米娜沉默了几秒,说:“我让陈明查查那个王姐的背景。”
“好。”
“磊,你小心点。如果感觉不对,立刻离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窗外。
上海的天气总是灰蒙蒙的,看不见太阳。
就像我现在的生活,看似光明,实则迷雾重重。
第二天晚上,我如约去了那家餐厅。
王姐和郭强已经在包间里了。
菜点得很丰盛,酒也要了最好的。
“郭经理,来,我敬您一杯!”王姐举杯,“以后还请您多关照!”
我象征性地抿了一口。
饭桌上,王姐一直在问中东市场的情况,问伊拉克的政局,问当地的人脉关系。问得很细,很专业。
我谨慎地回答,只说些公开的信息。
吃到一半,王姐突然问:“郭经理,听说您娶了个伊拉克太太?”
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。
“嗯。”
“那您太太家里是做什么的?”
“普通家庭。”
“普通家庭能培养出您太太这么优秀的女儿?”王姐笑,“我听郭强说,您太太气质特别好,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。”
我看了郭强一眼。
他正埋头吃菜,没注意我的眼神。
“王姐说笑了。”我说,“就是普通人家。”
“是吗?”王姐端起酒杯,慢悠悠地晃着,“可我听说,拉希德将军的女儿也嫁给了一个中国人。时间、地点,都对得上呢。”
包间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。
郭强抬起头,一脸懵:“啥将军?磊子,你老婆是将军的女儿?”
我没说话,看着王姐。
她也在看着我,眼睛里没了刚才的热情,只剩下一片冰冷。
“王姐到底是什么人?”我问。
“生意人。”她放下酒杯,“不过做的生意,可能跟您想的不太一样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想见拉希德将军。”王姐直截了当,“有些生意,想跟他谈谈。如果您能帮忙引荐,报酬不会少。”
我明白了。
她是冲着我岳父来的。
“抱歉,我不认识什么将军。”我站起来,“这顿饭我请了,先走一步。”
“郭经理,”王姐的声音冷下来,“您以为您还能像以前一样,隐姓埋名过日子吗?从您坐上那架私人飞机开始,就有人盯上您了。”
我脚步停住。
“您太太,您两个孩子,现在住的地方,工作的地方,我们都知道。”王姐继续说,“如果您配合,大家相安无事。如果您不配合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但意思很明白。
我转过身,看着她:“你在威胁我?”
“只是提醒。”王姐笑了,“这个世界很复杂,郭经理。您一个普通人,卷进这种事情里,很危险。不如跟我们合作,既能保证安全,又能赚钱。何乐而不为呢?”
郭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,脸色白了:“王姐,你这是干啥?不是说好就是认识认识吗?”
“闭嘴。”王姐看都没看他。
我看着郭强那副怂样,心里又气又无奈。
这个堂哥,成事不足败事有余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我说。
“可以。”王姐递过来一张纸条,“这是联系方式。三天之内,给我答复。”
我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。
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。
“如果三天后没消息,”王姐补充道,“我们可能会去拜访您太太和孩子。”
我捏紧了纸条。
“你敢动他们,我会让你后悔。”
“哟,还挺有脾气。”王姐笑得更灿烂了,“那就看您的选择了。”
我转身离开包间。
走出餐厅,冷风一吹,我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透了。
掏出手机,手有点抖。
拨通了阿米娜的电话。
“磊?”
“出事了。”我说,“有人在查我们,查到了你父亲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在哪儿?”
“餐厅门口。”
“待在那儿别动,陈明马上到。”
十分钟后,陈明的车到了。
我上了车,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。
陈明脸色很沉。
“那个王姐,真名叫王丽,是一个情报贩子。”他说,“专门倒卖各国政要、富商的信息。她背后还有人,不简单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先回家。”陈明发动车子,“将军已经知道了,他会有安排。”
回到家,阿米娜在客厅等我。
两个孩子已经睡了。
我把纸条给她看。
阿米娜看完,把纸条撕碎,扔进垃圾桶。
“磊,收拾东西。”她说,“我们今晚就走。”
“走去哪儿?”
“父亲在国内还有其他安全屋。”阿米娜很冷静,“这里已经不安全了。”
“可我的工作……”
“工作不重要。”阿米娜握住我的手,“你和孩子的安全最重要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我们只带了必要的证件和几件衣服,其他什么都没拿。
陈明开车,载着我们离开了这个住了不到一个月的豪宅。
车子在夜色中穿行,驶向一个我不知道的方向。
我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小区,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碎了。
从坐上那架私人飞机开始,我就知道,普通人的生活,再也回不去了。
而现在,这场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
第三章:电话那头与国内风云
车子在高架上开了快一个小时,最后驶入一个老旧的小区。
小区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,墙皮剥落,路灯昏暗。车子停在一栋六层楼的楼下,没有电梯,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。
“五楼,502。”陈明递过来一把钥匙,“这里很安全,知道的人很少。你们先住着,不要出门,不要点外卖,不要联系任何人。”
“我堂哥那边……”我想起郭强。
“已经处理了。”陈明说得轻描淡写,“他不会乱说话。”
“怎么处理的?”
“给了他一点钱,送他回老家了。”陈明看着我,“郭先生,从现在开始,您要忘记您有这么一个堂哥。他如果再联系您,不要接电话,不要见面。”
我点点头。
阿米娜抱着女儿,我抱着儿子,跟着陈明上了楼。
五楼,。
门打开,里面比我想象的好一些。两室一厅,家具简单但干净,该有的都有。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窗帘,从外面看不见里面。
“冰箱里有食物,够吃一个星期。”陈明说,“一个星期后我会再来。在这期间,有任何情况,打这个号码。”
他递给我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卫星电话,加密的。”陈明说,“只能接,不能打。如果有紧急情况,我们会打过来。”
“那我父母那边……”
“已经派人保护了。”陈明说,“放心,他们很安全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
门关上,房子里只剩下我们一家四口。
儿子揉着眼睛问:“爸爸,我们为什么又搬家了?”
“因为……”我一时语塞。
“因为爸爸的工作需要。”阿米娜接过话,温柔地说,“我们在这里住几天,等爸爸忙完了,就带你们去更好玩的地方。”
“好吧。”儿子困了,没再多问。
把两个孩子安顿好,已经是凌晨一点。
我和阿米娜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,谁也没说话。
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。
“对不起。”阿米娜先开口。
“为什么又说对不起?”
“如果不是我,你不会卷进这些事。”她低着头,“你本可以过普通人的生活。”
“普通人的生活?”我苦笑,“在伊拉克工地打杂,一个月赚两万块,寄一半回家,住工棚,吃大锅饭,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?”
“至少安全。”
“安全?”我看着窗外,“阿米娜,这个世界,没有哪里是绝对安全的。就算没有你,没有你父亲,我的人生也不会一帆风顺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泪光。
“你真的不后悔?”
“后悔什么?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后悔娶了你?后悔有了两个孩子?阿米娜,这三年是我人生中最踏实的三年。哪怕现在这样东躲西藏,我也不后悔。”
她靠在我肩上,哭了。
哭得很小声,怕吵醒孩子。
我搂着她,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。
其实我也怕。
怕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怕那些我不知道的危险,怕保护不好她和孩子。
但怕有什么用?
日子还得过。
第二天早上,我被孩子的哭声吵醒。
女儿饿了,儿子要上厕所。这个老房子没有保姆,没有智能马桶,一切都要自己来。
我手忙脚乱地冲奶粉,阿米娜给儿子穿衣服。
忙活了一个小时,终于把两个孩子收拾妥当。
早餐是冰箱里的面包和牛奶,微波炉热一下。
“今天干什么?”我问。
“待着。”阿米娜说,“等消息。”
等谁的消息?
岳父的,还是陈明的?
我不知道。
我只能等。
这一等就是三天。
三天里,我们没出过门。窗户的窗帘一直拉着,电视不敢开,手机也关了。阿米娜用卫星电话跟外面联系过一次,说了几分钟就挂了。
“父亲说,已经查到王丽背后的人了。”她告诉我,“是一个国际掮客集团,专门做情报和军火买卖。他们想通过我父亲,打通伊拉克的渠道。”
“所以王丽接近我,是为了接近你父亲?”
“嗯。”阿米娜点头,“他们查到了我们的关系,想用你和孩子来威胁父亲合作。”
“那你父亲……”
“他不会妥协的。”阿米娜说得很肯定,“父亲最恨被人威胁。”
第四天早上,卫星电话响了。
阿米娜接起来,听了一会儿,脸色变了。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挂掉电话,她看着我,嘴唇有点发白。
“怎么了?”
“父亲说,让我们立刻转移。”她说,“这里也不安全了。”
“怎么会?”
“王丽那边有内线,查到了这个地址。”阿米娜站起来,“收拾东西,十分钟后有人来接我们。”
十分钟。
我们只来得及把证件和几件衣服塞进包里。
接我们的是一辆普通的出租车,司机是个中年人,戴着口罩和帽子,一句话不说。
车子在市区里绕了很久,最后停在一个商场的地下停车场。
我们下车,换另一辆车。
这次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,开车的是陈明。
“没事吧?”他问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。
陈明点点头,发动车子。
这次开了更久,出了市区,上了高速。我看着路牌,是往苏州方向。
一个小时后,车子驶入一个别墅区。
别墅区依山傍水,环境很好,但看起来没什么人住。车子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,门自动打开,车子直接开进车库。
“这里绝对安全。”陈明说,“别墅区是将军名下的产业,住户都是自己人。你们可以正常生活,但不能离开这个区域。”
“要住多久?”我问。
“看情况。”陈明说,“等将军把那边处理干净。”
我们搬进了别墅。
别墅很大,三层楼,带花园和游泳池。装修很豪华,但没什么生活气息,像是样板房。
两个孩子倒是很开心,在花园里跑来跑去。
“至少比上次那套公寓安全。”阿米娜说。
“嗯。”
可我一点都开心不起来。
这种被保护,也被囚禁的生活,什么时候是个头?
又过了两天,陈明带来了一个消息。
“王丽那边,将军已经处理了。”他说,“她不会再找你们麻烦。但她背后的人还在,所以你们暂时还不能回上海。”
“那我父母……”
“很安全,我们已经加派了人手。”
“谢谢。”
陈明走后,我坐在客厅里发呆。
阿米娜走过来,递给我一杯水。
“磊,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们不能一直这样躲下去。”她说,“父亲的意思是,如果你愿意,可以换个身份,去其他国家生活。”
“换个身份?”
“嗯,新的名字,新的护照,新的背景。”阿米娜看着我,“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”
我沉默了。
换个身份,意味着抛弃过去的一切。
郭磊这个名字,我的父母,我的亲戚朋友,我在伊拉克六年的经历……全部都要抹掉。
“那你父亲呢?”我问,“他能接受你换个身份,隐姓埋名过一辈子吗?”
“他不接受也得接受。”阿米娜说,“对他来说,我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“那你呢?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愿意吗?放弃你的姓氏,你的家族,你的过去?”
阿米娜没说话。
我知道答案。
她不愿意。
她是拉希德将军的女儿,是在那个复杂的环境里长大的。她可以为了我暂时隐藏身份,但让她彻底抛弃过去,她做不到。
“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。”我说。
晚上,我失眠了。
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换身份,隐姓埋名,听起来像电影里的情节。可如果真的这么做了,我还是我吗?
阿米娜躺在我身边,也没睡着。
“磊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我们分开一段时间,会不会更好?”
我猛地转过头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先带着孩子回国,找个地方安定下来。”阿米娜的声音很轻,“我回伊拉克,帮父亲处理完这些事情。等一切都结束了,我再去找你们。”
“不行。”我斩钉截铁,“要走一起走,要留一起留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阿米娜,我们是夫妻。夫妻就是要共患难。把你一个人扔回伊拉克,我做不到。”
她哭了。
哭得很凶。
我抱着她,什么也没说。
我知道她压力很大——父亲那边的事,我们的安全,孩子的未来……所有重担都压在她肩上。
而我能做的,只有陪着她。
又过了半个月。
这半个月里,我们就像普通的一家人一样生活。我教孩子认字,阿米娜教他们阿拉伯语。我们在花园里烧烤,在客厅里看电影。如果没有外面那些危险,这日子其实挺美好。
可我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那天下午,卫星电话又响了。
这次是我接的。
“郭磊。”电话那头是岳父的声音,听起来很疲惫。
“爸。”
“事情有进展了。”他说,“王丽背后的人,我已经查清楚了。是一个叫‘黑蜘蛛’的组织,专门做情报买卖。他们盯上我很久了,这次是想通过你们来逼我就范。”
“那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他们暂时撤了。”岳父顿了顿,“但我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再来。所以,我有个提议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带着阿米娜和孩子,去迪拜。”
“迪拜?”
“我在那边有产业,也有信得过的人。”岳父说,“你们去那里住一段时间,等这边彻底安全了再回来。”
“那您呢?”
“我?”岳父笑了,笑声里带着疲惫,“我还得在这里收拾残局。不过你放心,我还没那么容易倒下。”
迪拜。
那个传说中的奢华之都。
“如果你不愿意,我也不勉强。”岳父说,“但这是目前最安全的方案。”
“我需要和阿米娜商量。”
“好。明天给我答复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岳父的话转述给阿米娜。
她听完,想了很久。
“去迪拜吧。”她说,“至少那里是中立地带,黑蜘蛛的手伸不了那么长。”
“你真的愿意去?”
“只要能和你跟孩子在一起,去哪里都行。”
“好,我们去迪拜。”
第二天,我回复了岳父。
三天后,一切安排妥当。
我们要从上海浦东机场出发,坐岳父安排的私人飞机去迪拜。这次不是从VIP通道走,而是从一个更隐蔽的入口。
出发前一晚,阿米娜收拾行李,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,我可能要出国一段时间。”
“又出国?”我妈急了,“不是刚回国吗?怎么又要走?”
“公司派我去迪拜出差,可能要几个月。”我撒了个谎,“您和爸注意身体,钱我每个月都会打回去。”
“钱不钱的没关系,你人在外面要注意安全……”我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。
我听着,鼻子发酸。
挂了电话,阿米娜走过来,从背后抱住我。
“等事情结束了,我们把爸妈接过来一起住。”
第二天一早,陈明来接我们。
这次没有车队,只有一辆普通的商务车。司机还是陈明,他亲自开。
去机场的路上很顺利。
到了那个隐蔽的入口,出示证件,安检,一切都很快速。
私人飞机已经等在停机坪上。
和上次那架不一样,这架更小一些,但看起来更豪华。
登机前,陈明递给我一个文件袋。
“这里面是你们的新身份,还有迪拜那边的资料。到了会有人接你们,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“保重。”陈明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将军很看重你,别让他失望。”
我点点头,上了飞机。
飞机起飞,冲上云霄。
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上海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来的时候,我以为终于可以安定下来了。
走的时候,却更像逃难。
阿米娜握住我的手:“会好起来的。”
飞行了八个小时,迪拜到了。
从舷窗看下去,这座城市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——高楼林立,灯火璀璨,人工岛像棕榈叶一样展开。
飞机降落在私人停机坪。
来接我们的是一个穿着白袍的阿拉伯人,叫哈立德——不是之前那个哈立德,是另一个。
“郭先生,阿米娜小姐,欢迎来到迪拜。”他的英语很流利,“车已经准备好了,请跟我来。”
我们上了车,是一辆加长的林肯。
车子驶出机场,开上高速公路。
迪拜的夜晚很亮,到处都是霓虹灯,到处都是豪车。我看到了传说中的哈利法塔,像一根针一样刺向夜空。
“我们住哪里?”我问。
“朱美拉海滩附近的一栋别墅。”哈立德说,“将军吩咐了,要保证你们的绝对安全。”
别墅果然在朱美拉海滩附近,是一栋三层的阿拉伯风格建筑,带私人海滩和游泳池。里面装修得金碧辉煌,像宫殿一样。
两个孩子兴奋地跑来跑去。
“这里比上海那套还大!”儿子说。
阿米娜笑着摸摸他的头:“喜欢吗?”
“喜欢!”
安顿下来后,哈立德给了我们一部手机。
“这部手机是加密的,只能联系我,还有将军。其他号码打不进来,也打不出去。如果需要什么,随时告诉我。”
哈立德走了。
我们一家四口坐在偌大的客厅里,面面相觑。
“现在干什么?”我问。
“先住下来。”阿米娜说,“等父亲的消息。”
这一等,就是一个月。
迪拜的生活很奢侈,也很无聊。
我们不能随便出门,不能接触陌生人,每天就是待在别墅里。哈立德会定期送来食物和生活用品,也会带来岳父的消息。
“将军那边进展顺利。”他总是这么说,“再等等。”
等什么?
等黑蜘蛛被彻底解决?等我们可以安全回国?还是等我们可以永远隐姓埋名地生活下去?
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开始焦虑。
这种被圈养的生活,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废物。
阿米娜看出了我的焦虑。
“磊,如果你想做点什么,我可以跟父亲说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比如,做点生意。”阿米娜说,“迪拜是贸易中心,父亲在这里有很多产业。你可以选一个,从头开始。”
我心动了一下。
但又犹豫了。
“我不想再靠你父亲。”
“这不是靠。”阿米娜握住我的手,“这是合作。你出力和智慧,父亲出资源和渠道。公平合作。”
我想了想,答应了。
总比每天无所事事强。
阿米娜跟岳父说了我的想法,岳父很快给了回复。
“父亲说,他在迪拜有一个贸易公司,做机械设备的。原来的经理调走了,现在正缺人。如果你愿意,可以去试试。”
“什么职位?”
“总经理。”
我吓了一跳:“总经理?我哪干得了?”
“父亲说你可以。”阿米娜笑,“他说你在伊拉克六年,熟悉中东市场,又懂阿拉伯语,还懂一些机械知识。最重要的是,你踏实,肯干。”
“可我从来没管过公司……”
“谁都有第一次。”阿米娜说,“我相信你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咬了咬牙。
“好,我试试。”
第二天,哈立德带我去了那家公司。
公司在迪拜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,占据了整整一层。员工有三十多人,一半是当地人,一半是外国人。
哈立德把我介绍给全体员工。
“这位是郭磊先生,公司新任的总经理。”
下面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我看得出来,很多人不服气——一个中国人,空降过来当总经理,谁服?
但我不在乎。
既然来了,就得干出个样子。
第一天上班,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看公司的资料,看财务报表,看客户名单。
公司主要做建筑机械的进出口,客户遍布中东。但最近两年业绩下滑得厉害,原因很多——市场竞争激烈,老客户流失,新业务拓展不力……
我看了一整天,头昏脑涨。
下班回到家,阿米娜问我怎么样。
“有点难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公司问题很多,员工也不服我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阿米娜说,“父亲既然把公司交给你,就是相信你能做好。”
“但愿吧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我每天早出晚归。
公司里那些不服气的人,开始给我使绊子——报表拖延,会议迟到,甚至故意提供错误信息。
但我没发火。
我在伊拉克工地六年,什么鸟人没见过?
我一个个找他们谈话,了解他们的困难,听取他们的建议。对认真做事的人,我给予信任和授权;对偷奸耍滑的人,我明确警告,再不改正就开除。
渐渐地,公司风气开始好转。
我又开始跑客户。
迪拜的太阳比伊拉克还毒,我每天顶着四十度的高温,一个个拜访老客户,开发新客户。有时候一天要跑五六个地方,回到办公室时衬衫都能拧出水。
阿米娜心疼我,让我别这么拼。
我说:“这是你父亲给我的机会,我不能搞砸了。”
一个月后,公司业绩有了起色。
我签下了两个新客户,挽回了一个老客户。虽然订单不大,但至少是个好的开始。
岳父知道后,给我打了个电话。
“干得不错。”他说,“但我得提醒你,迪拜不是伊拉克。这里水很深,你要小心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另外,”岳父顿了顿,“黑蜘蛛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我心里一紧:“什么动静?”
“他们查到你们在迪拜了。”岳父的声音很沉,“虽然不敢在迪拜明目张胆地动手,但肯定会想办法接近你们。你要提高警惕,尤其是阿米娜和孩子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挂了电话,我心里那股不安又冒出来了。
本以为躲到迪拜就安全了,结果还是被盯上了。
晚上回到家,我跟阿米娜说了这事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磊,要不我们走吧。去一个更远的地方,让他们找不到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欧洲,美国,或者回中国,换个身份……”
“阿米娜,”我打断她,“我们能躲一辈子吗?”
她没说话。
“你父亲说得对,躲不是办法。”我说,“我们得面对。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我们是夫妻,是一家人。不管遇到什么,我们一起扛。”
阿米娜看着我,眼泪掉下来。
“对不起,又把你卷进来了。”
“傻话。”我擦掉她的眼泪,“我是你丈夫,这是应该的。”
第二天,我去公司的时候,特意留意了周围。
果然,公司楼下多了几个可疑的人。他们不像是来办事的,也不像是路人,就在那里晃悠,眼睛时不时瞟向大楼入口。
我假装没看见,进了大楼。
哈立德已经在办公室等我了。
“郭先生,您注意到了吗?”
“将军已经派人过来了。”哈立德说,“他们会暗中保护你们。但您自己也要小心,尽量不要单独行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我格外警惕。
上下班都有哈立德接送,去拜访客户也带着保镖。公司里的员工也察觉到了什么,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。
他们可能以为我是某个大人物的私生子,或者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。
我没解释。
有时候,神秘感也是一种保护。
又过了一个星期,我谈下了一笔大单子。
是一个沙特客户,要采购一批工程机械,金额有五百万美元。如果能拿下,公司今年的业绩就稳了。
谈判进行得很顺利,客户对价格和质量都很满意。
签合同的前一天,客户突然给我打电话。
“郭总,抱歉,合同可能要延期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心里一沉。
“我们这边出了点问题……”客户支支吾吾,“要不,您来一趟沙特,我们面谈?”
面谈?
我本能地觉得不对劲。
“可以视频会议吗?”
“视频会议说不清楚。”客户坚持,“您必须亲自来一趟。”
我挂了电话,跟哈立德说了这事。
哈立德脸色一变:“不能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这是个陷阱。”哈立德说,“黑蜘蛛的人可能在沙特等着您。您一旦离开迪拜,他们就可能动手。”
“可这笔单子对公司很重要……”
“再重要也没有您的安全重要。”哈立德斩钉截铁,“将军交代过,绝对不能让你冒险。”
我想了想,给客户回了电话。
“抱歉,我最近身体不适,不能去沙特。如果贵公司诚心合作,我们可以派人过去,或者继续视频会议。”
客户犹豫了一下,说:“那算了,我们再考虑考虑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知道,这笔单子黄了。
心里有点堵。
但我明白,哈立德说得对。安全第一。
晚上回家,阿米娜看我脸色不好,问我怎么了。
我把事情说了。
“黄了就黄了。”阿米娜安慰我,“钱可以再赚,命只有一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叹了口气,“就是觉得憋屈。明明可以做成的事,因为那些王八蛋,硬是做不成。”
“磊,忍一忍。”阿米娜抱住我,“父亲说,再给他一点时间,他就能彻底解决黑蜘蛛。”
“还要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米娜的声音低下来,“但他说,很快了。”
很快是多久?
一个月?两个月?一年?
但我只能等。
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——上班,下班,陪孩子,等消息。
公司业绩慢慢好转,员工开始认可我,客户也越来越多。我在迪拜的商业圈里渐渐有了点名气,有些人开始打听我的背景。
哈立德提醒我,要低调。
我尽量低调,但有时候身不由己。
那天,迪拜商会举办一个晚宴,邀请当地的企业家参加。我的公司也在受邀之列。
哈立德建议我去。
“这是个好机会,可以拓展人脉。而且这种公开场合,黑蜘蛛不敢动手。”
晚宴在哈利法塔附近的一家酒店举行,很隆重。
我穿着租来的西装,带着哈立德给我配的翻译,进了会场。
会场里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——本地富豪,外国企业家,政府官员。我一个都不认识,只能端着酒杯,在角落里站着。
“郭先生?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我回头,看到一个中国面孔的中年男人,端着酒杯朝我走来。
“您是?”
“我叫张伟,做建材生意的。”他递过来一张名片,“早就听说郭先生年轻有为,今天终于见到了。”
我接过名片,礼貌地笑笑:“张总过奖了。”
“郭先生是哪里人?”
“河北。”
“巧了,我也是河北的!”张伟眼睛一亮,“老乡啊!”
接下来的半个小时,张伟拉着我聊了很多——聊家乡,聊生意,聊迪拜的生活。他很健谈,也很热情。
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他的热情,有点过了。
“郭先生成家了吗?”他突然问。
“成了,有两个孩子。”
“太太是哪里人?”
“伊拉克人。”
“哦?”张伟挑挑眉,“伊拉克现在可不太平啊。”
“还好。”
“郭太太家里是做什么的?”
我心里警铃大作。
“普通家庭。”
“普通家庭能培养出郭太太这么优秀的女儿?”张伟笑了,“我听说,郭太太的父亲是伊拉克的一位将军?”
我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地上。
“张总听谁说的?”
“呵呵,道听途说,道听途说。”张伟打了个哈哈,“不过郭先生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树大招风。”张伟压低声音,“您岳父的身份,在伊拉克是资本,在迪拜可能就是麻烦。有些人,专门盯着您这样的人呢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明白了。
他不是偶遇的老乡。
他是来传话的。
“张总是替谁传话?”我直接问。
张伟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郭先生是聪明人。那我就直说了——黑蜘蛛的人,想跟您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合作。”张伟说,“他们知道拉希德将军在伊拉克的势力,也知道您是他的女婿。他们想通过您,跟将军搭上线。当然,好处少不了您的。”
“如果我不答应呢?”
“那恐怕……”张伟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我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“张总,替我转告黑蜘蛛的人。”
“我郭磊,虽然没什么本事,但有两个原则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第一,不卖国。第二,不卖家人。让他们死了这条心。”
张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郭先生,您再考虑考虑……”
“不用考虑了。”我放下酒杯,“告辞。”
转身离开会场,我后背全是冷汗。
哈立德在外面等我,看我出来,迎上来:
“黑蜘蛛的人找上来了。”我说,“就在里面。”
“我们马上走。”
车子开回别墅的路上,我给岳父打了个电话,说了刚才的事。
岳父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磊,你做得对。”他说,“这些人,不能妥协。”
“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岳父的声音很冷,“所以,该做个了断了。”
“了断?”
“等我消息。”
我看着窗外迪拜的夜景,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。
岳父说的了断,是什么意思?
第四章:反转与崛起
岳父的电话之后,又过了三天。
这三天风平浪静,平静得让人心慌。公司里一切正常,别墅周围也没有可疑的人。哈立德说,派去沙特调查的人回来了,那个要签大单子的客户确实跟黑蜘蛛有联系,所谓的合同根本就是个陷阱。
“他们想把你骗出迪拜。”哈立德说,“在阿联酋境内他们不敢乱来,但出了境就难说了。”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
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。
是岳父打来的。
“磊,来伊拉克一趟。”他说得直接,“事情该解决了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岳父顿了顿,“阿米娜和孩子留在迪拜,哈立德会保护他们。你一个人来。”
“去多久?”
“快的话三天,慢的话一个星期。”岳父说,“不用担心,我会安排好一切。”
我挂了电话,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阿米娜。
“父亲让你去伊拉克?”她显然听到了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我摇头,“你父亲特意交代,让你和孩子留在迪拜。”
阿米娜咬着嘴唇,眼睛红了:
“没有可是。”我抱住她,“相信我,我会平安回来的。”
“你一定要回来。”
“一定。”
当天下午,我坐上了去巴格达的飞机。
还是私人飞机,还是那个隐蔽的停机坪。飞机上除了我,还有四个穿着便装的男人,看起来是保镖,一路上都没说话。
飞了四个小时,巴格达到了。
从舷窗看下去,这座城市和我离开时没什么两样——还是灰扑扑的,还是满目疮痍。底格里斯河像一条黄色的带子,蜿蜒穿过城市。
飞机降落在一个军用机场。
舷梯放下,我走下飞机。
机场上停着几辆军车,车旁边站着几个人。为首的那个,穿着军装,肩章上的星星在夕阳下闪闪发亮。
是我的岳父,拉希德将军。
三年不见,他老了一些,鬓角白了,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。
“爸。”我走过去。
他上下打量我,点了点头:“瘦了,但也结实了。”
“您也是。”
“走吧,车上说。”
我们上了一辆越野车,前后各有一辆车护卫。车队驶出机场,开上一条我熟悉的路——这是去绿区的路。
“这次叫你来,是要解决黑蜘蛛的事。”岳父开门见山,“他们最近活动很频繁,不仅盯上了你们,还试图渗透我在伊拉克的势力。”
“怎么解决?”
“谈判。”岳父说,“或者说,摊牌。”
“摊牌?”
“对。”他看着我,“黑蜘蛛的头目,叫安德森,美国人,以前是CIA的特工,后来单干,专门做情报和军火买卖。他想通过我打通伊拉克的军火渠道,我不同意,他就盯上了你们。”
“现在他就在巴格达。”岳父的声音冷下来,“我约了他今晚见面。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“我去干什么?”
“你是我的女婿,是我的家人。”岳父转头看着我,“有些场面,你得学着应付。”
车子开进绿区,停在一栋戒备森严的建筑前。
这里是岳父的官邸,或者说,是他在巴格达的办事处之一。
进门,上楼,来到一个会客室。
会客室里已经有人在等了——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,有白人,有阿拉伯人,还有一个中国人。
岳父走进去,那些人立刻站起来。
“将军。”
“坐。”岳父在主位坐下,示意我坐在他旁边。
“这位是?”一个白人看着我问。
“我的女婿,郭磊。”岳父介绍,“磊,这位是安德森先生。”
安德森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,头发花白,戴着金丝眼镜,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,完全不像个情报贩子。
“郭先生,久仰。”他伸出手,说的是英语。
我跟他握了握手,没说话。
“将军,您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安德森开门见山,“我上次的提议,您应该很清楚,那是双赢。”
“双赢?”岳父笑了,“安德森,你所谓的双赢,是我给你提供渠道,你给我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处。这不是双赢,这是抢劫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安德森推了推眼镜,“将军,您知道现在伊拉克的局势,您的位置并不稳固。有我帮忙,您可以坐得更稳。反之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“反之怎么样?”岳父靠在椅子上,“反之你就继续骚扰我的家人?用我女儿和孙子来威胁我?”
“那只是手段。”安德森面不改色,“将军,成大事者不拘小节。”
“好一个不拘小节。”岳父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安德森,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——带着你的人,离开伊拉克,永远不要再碰我的家人。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安德森笑了,笑得很轻蔑。
“将军,您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?”他指了指窗外,“现在整个绿区,至少有三支队伍是我的人。只要我一声令下,您和您的女婿,今天就走不出这栋楼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我手心开始冒汗。
岳父转过身,看着安德森,突然也笑了。
“安德森,你是不是以为,我拉希德·阿尔·侯赛因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,是靠运气?”
安德森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你安排在绿区的人,昨天凌晨四点,已经被我的人全部清理了。”岳父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安排在迪拜监视我女儿的人,今天早上六点,也全部落网了。还有你在土耳其、约旦、沙特的所有据点,现在应该都已经在我的控制之下。”
安德森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“没什么不可能的。”岳父走回座位,“安德森,你太自负了。你以为你在玩一场游戏,但其实,你才是游戏里的棋子。”
安德森猛地站起来,身后的几个手下也把手伸向怀里。
但岳父更快。
他拍了拍手。
会客室的门突然被撞开,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冲进来,枪口对准了安德森和他的手下。
“放下武器。”岳父说,“否则格杀勿论。”
安德森的脸色苍白,慢慢举起手。
他的手下也乖乖缴械。
“将军,您赢了。”安德森咬着牙说,“但我背后还有人,您动了我,他们会报复的。”
“你是说你在华盛顿的那些‘朋友’?”岳父笑了,“放心,他们现在自身难保。你的所有交易记录,所有联系人,所有秘密账户,都已经送到了该送的地方。现在,他们想的不是怎么报复我,是怎么撇清跟你的关系。”
安德森彻底瘫坐在椅子上。
“带下去。”岳父挥挥手。
士兵把安德森和他的手下押走了。
会客室里只剩下我和岳父,还有他手下的几个军官。
“爸,这就……结束了?”我还有点懵。
“结束了。”岳父坐下,点了根雪茄,“黑蜘蛛这个组织,从今天起就不存在了。”
“可您不是说,他们背后还有人……”
“那些人不会为了一个已经暴露的棋子,跟我翻脸。”岳父吐出一口烟,“政治就是这样,没有永远的敌人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安德森没了利用价值,他们巴不得跟我合作。”
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“磊,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岳父看着我。
“您说让我学着应付这种场面。”
“这是一方面。”岳父弹了弹烟灰,“另一方面,我是想告诉你——这个世界,弱肉强食。你想保护你的家人,光有爱是不够的,还得有力量。”
力量。
这个词,我以前不懂。
在伊拉克工地六年,我只知道拼命干活,赚钱养家。我以为那就是力量。
但现在我明白了。
真正的力量,是岳父这样的人——手握权柄,掌控局面,一句话就能决定一群人的生死。
“爸,我……”
“你不用变成我这样。”岳父打断我,“但你要记住,善良要有锋芒,退让要有底线。该狠的时候,不能手软。”
“好了,你先去休息吧。”岳父说,“明天我让人送你回迪拜。阿米娜和孩子该等急了。”
“您不回去?”
“我还得处理一些后续的事情。”岳父站起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回去好好过日子。记住,你是拉希德家族的女婿,没有人可以再欺负你们。”
我看着他,突然鼻子一酸。
“谢谢爸。”
“一家人,不说谢。”
那天晚上,我住在岳父的官邸里。
房间很豪华,但我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——安德森那张从得意到绝望的脸,岳父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,还有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……
这个世界,远比我想象的复杂。
第二天一早,我坐上了回迪拜的飞机。
这次不是私人飞机,是普通航班,但岳父安排了人一路护送。
四个小时后,迪拜到了。
哈立德在机场接我。
“郭先生,将军都处理好了?”
“那就好。”哈立德松了口气,“阿米娜小姐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,一直担心您。”
车子开回别墅。
一进门,阿米娜就冲过来抱住我。
“你回来了!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,都解决了。”我拍拍她的背。
两个孩子也跑过来,抱着我的腿喊爸爸。
那一刻,所有的紧张,所有的恐惧,都烟消云散了。
晚上,我给岳父打了个电话报平安。
“爸,我到了。”
“好。”岳父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“磊,有件事我得跟你说。”
“黑蜘蛛虽然解决了,但你们的身份已经暴露了。继续用郭磊这个名字,可能会有其他麻烦。”
我心里一沉: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两个选择。”岳父说,“第一,换个身份,彻底隐姓埋名。第二,用现在的身份,但我会给你们更高的保护级别,也会公开承认你的身份。”
“公开承认?”
“对。”岳父说,“让所有人都知道,你是我拉希德·阿尔·侯赛因的女婿。这样一来,那些想动你的人就得掂量掂量。”
公开承认,意味着彻底卷入岳父的世界。
以后再想过普通人的生活,就不可能了。
“爸,我想跟阿米娜商量一下。”
“好,明天给我答复。”
挂了电话,我跟阿米娜说了岳父的提议。
“磊,你觉得呢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公开身份,意味着我们要永远活在你父亲的光环——或者说阴影下。但不公开,我们就得一直躲躲藏藏,连真名都不敢用。”
“你怕吗?”阿米娜看着我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别人说你是靠我父亲,说你吃软饭,说你没本事。”
我笑了。
“阿米娜,我在伊拉克工地吃了六年土,什么难听话没听过?我会怕这个?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
“我怕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怕保护不好你和孩子。如果公开身份,那些想对付你父亲的人,就会把矛头指向我们。我怕我扛不住。”
阿米娜握住我的手。
“磊,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你为了一个五千第纳尔的手链,跟萨米尔对峙。”阿米娜笑了,“你明明打不过他,明明可能吃亏,但你一步都没退。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我想了想,“因为那口气。”
“对,那口气。”阿米娜说,“人活着,有时候就是为了那口气。现在也一样——我们是合法夫妻,有孩子,有家庭。凭什么要躲躲藏藏,连真名都不敢用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突然明白了。
“你想公开?”
“嗯。”阿米娜点头,“我不想再躲了。我们是拉希德家族的人,就该堂堂正正地活着。”
第二天,我给了岳父答复。
“爸,我们选择公开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好。”岳父的声音里带着欣慰,“下个月,我办一个宴会,正式介绍你们。地点就在迪拜。”
“对,那里最安全,也最合适。”
挂了电话,我开始准备。
岳父说的宴会,定在迪拜最豪华的酒店——帆船酒店。
请柬发出去几百份,来的都是中东各国的政要、富豪、名流。岳父动用了所有关系,把场面搞得很大。
宴会那天,我穿着定制的西装,阿米娜穿着传统的阿拉伯礼服,两个孩子也打扮得像小王子小公主。
站在宴会厅门口,我手心全是汗。
“紧张?”阿米娜问我。
“有点。”
“别紧张。”她握住我的手,“有我在。”
我们走进宴会厅。
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。
岳父站在台上,穿着军装,胸前挂满了勋章。他看见我们,招了招手。
我们走上台。
聚光灯打在身上,有点刺眼。
岳父接过话筒,用阿拉伯语开始说话。
“各位朋友,各位来宾,今天我把大家请来,是要正式介绍我的家人。”
他揽住阿米娜的肩膀:“这是我的女儿,阿米娜·拉希德。”
又揽住我的肩膀:“这是我的女婿,郭磊。”
台下响起掌声。
岳父继续说:“我知道,最近有很多关于我女婿的传闻。有人说他是普通人,配不上我的女儿。有人说他是为了钱才接近我们。今天,我要告诉大家——郭磊是我的家人,是我认可的女婿。他善良,正直,有担当。我为他骄傲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从今天起,”岳父的声音提高,“任何人,任何组织,如果再敢骚扰我的家人,就是与我拉希德·阿尔·侯赛因为敌。后果,你们自己清楚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
岳父把话筒递给我。
“磊,说两句。”
我接过话筒,手有点抖。
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,那些审视的眼神,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各位好,我是郭磊。”我用阿拉伯语说,“一个普通的中国人,一个普通的丈夫,一个普通的父亲。我很幸运,遇到了阿米娜,有了两个孩子,还有了一个了不起的岳父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。
“我知道,在很多人眼里,我配不上这个身份。”我继续说,“我没有显赫的家世,没有惊人的财富,也没有通天的权力。但我有一颗真心,一份责任,一股不服输的劲头。”
“岳父刚才说,他为我骄傲。”我看着岳父,眼眶发热,“我想说,我也为他骄傲。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将军,而是因为他是一个好父亲,一个好外公。”
岳父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从今天起,我会继续努力——努力做好丈夫,做好父亲,做好女婿。我不会让相信我的人失望。”
“谢谢大家。”
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。
宴会结束后,很多人过来跟我握手,递名片,说恭维话。
我都礼貌地应付过去。
但我知道,这些人里,有真心的,有假意的,有想合作的,有想试探的。
我不在乎。
从今天起,我就是拉希德家族的女婿。
我得学着在这个位置上站稳。
宴会之后,我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首先是我的公司。
以前那些难缠的客户,现在都主动找上门来合作。以前那些不服气的员工,现在都毕恭毕敬。公司的业绩直线上升,半年时间就翻了五倍。
岳父说得对——有时候,身份就是最好的通行证。
但我没飘。
我知道,这些订单,这些人脉,都是冲着岳父的面子来的。如果我做不好,照样会失去。
所以我更拼了。
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,学管理,学财务,学谈判。我把在伊拉克工地那种拼劲,全部用在了公司上。
阿米娜说我太累,让我歇歇。
“现在歇,以后就得哭。”
她没办法,只能每天给我炖汤补身体。
其次是家庭。
我们搬出了那栋别墅,搬到了迪拜市区的一个高档社区。房子没有以前大,但更温馨,更像家。
两个孩子上了当地最好的国际学校,阿米娜也在当地的一家慈善机构找到了工作,继续做她喜欢的事。
周末,我们会带着孩子去海滩,去沙漠,去逛商场。不用再躲躲藏藏,不用再提心吊胆。
那种感觉,真好。
偶尔也会有麻烦。
比如有些媒体想采访我们,有些八卦杂志想挖我们的隐私,有些竞争对手想搞小动作。
但都被岳父安排的人挡回去了。
——公开身份之后,那些想动我们的人反而不敢动了。因为动我们,就等于公开挑衅拉希德家族。
代价太大,没人付得起。
时间过得很快。
一转眼,我们在迪拜住了一年。
这一年里,我每个月给家里寄钱,把父母接来迪拜玩了一个月。我妈第一次坐飞机,第一次住五星级酒店,第一次看见沙漠,高兴得像个孩子。
我爸的腿也好多了,在迪拜做了手术,现在能正常走路了。
“磊磊,你现在有出息了。”我妈拉着我的手说,“妈这辈子,值了。”
我鼻子发酸。
如果她知道我现在的一切是怎么来的,会不会吓到?
但我不打算告诉她。
有些事,不知道反而更好。
公司那边,我已经完全上手了。
岳父把公司在迪拜的所有业务都交给了我,我也没有让他失望——业绩每年增长,客户越来越多,公司规模扩大了一倍。
岳父来迪拜视察的时候,看了公司的报表,很满意。
“磊,你比我想象的能干。”
“是爸给我的机会。”
“机会给了,抓不住的人也多了去了。”岳父拍拍我的肩膀,“好好干,以后整个中东的业务,都可能交给你。”
我心里一跳。
整个中东的业务?
那是多大的盘子?
但我没说什么,只是点点头。
又过了半年,岳父突然来了迪拜。
这次不是视察,是来参加我儿子的生日宴。
儿子五岁了,我们给他办了个小型的派对,请了他的同学和朋友。
岳父来了,穿着便装,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爷爷。他给孙子带了礼物——一把手工打造的匕首,刀鞘上镶着宝石。
“爷爷,这是真的刀吗?”儿子兴奋地问。
“真的,但是要等你长大了才能用。”岳父摸摸他的头,“记住,刀是用来保护家人的,不是用来欺负人的。”
“嗯!”儿子重重地点头。
派对结束后,岳父把我叫到书房。
“磊,坐。”
我坐下,有点紧张。
岳父很少这么正式地找我谈话。
“有个事,想跟你商量。”岳父点了根雪茄,“我在伊拉克的任期快满了,准备退下来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退下来?为什么?您还年轻……”
“年轻什么,都六十了。”岳父笑了,“政治这碗饭,吃了三十年,累了。想歇歇,陪陪家人。”
“那您退下来之后……”
“回部落。”岳父说,“我是酋长,部落才是我的根。以后就待在部落里,养养马,喝喝茶,含饴弄孙。”
“但我退下来之前,得把一些事情安排好。”岳父看着我,“特别是你们。”
“我们?”
“对。”岳父递给我一个文件袋,“打开看看。”
我打开文件袋,里面是一份合同。
一份股权转让合同。
岳父把他名下在中东所有产业的百分之三十股份,转让给我。
我手一抖,文件差点掉地上。
“爸,这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岳父说,“这是你应得的。这一年多,你把公司经营得很好,证明了你不仅有责任心,也有能力。这些产业交给你一部分,我放心。”
“可是太多了……”
“多什么?”岳父瞪我,“我拉希德的女婿,这点产业还嫌多?”
我没话了。
“另外,我还有件事要拜托你。”岳父说。
“阿米娜的哥哥,哈桑,你见过吧?”
阿米娜的哥哥哈桑,是个军官,常年在国外,我只见过两次。
“哈桑性格太冲动,不适合从政。”岳父叹了口气,“我退下来之后,拉希德家族在政界的影响力会减弱。但我不希望家族就此没落。所以,我想把家族生意的重心,转移到商业上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以后家族的生意,你来掌舵。”岳父看着我,“哈桑负责维护关系,你负责经营。兄弟齐心,其利断金。”
我脑子嗡嗡作响。
掌舵家族生意?
这担子太重了。
“爸,我怕我担不起……”
“担得起。”岳父打断我,“我看人很准,你有这个潜力。而且,不是还有我吗?我虽然退下来了,但人脉还在,关系还在。我会帮你铺好路。”
我看着岳父的眼睛,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。
他是真的要把家族的未来,交到我手里。
“爸,我……”
“别急着答复。”岳父说,“回去跟阿米娜商量商量。考虑清楚了,再告诉我。”
那天晚上,我跟阿米娜说了这件事。
她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磊,你怎么想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担子太重了。而且,那是你们家族的生意,我一个外人……”
“你不是外人。”阿米娜握住我的手,“你是我的丈夫,是我孩子的父亲,是这个家的一份子。父亲把生意交给你,是因为信任你。”
“可我怕做不好。”
“那就努力做好。”阿米娜说,“就像你当初接手迪拜的公司一样,一点一点学,一点一点做。我相信你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心里那点犹豫慢慢散了。
“好,我答应。”
第二天,我给了岳父答复。
“爸,我答应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生意上的事,我会尽全力。但家族的内部事务,我不插手。那是您和哈桑的事。”
岳父笑了。
“磊,你越来越像个商人了——知道什么该管,什么不该管。”
“跟您学的。”
“好,那就这么定了。”岳父站起来,“下个月,我正式宣布退休。同时,宣布你为家族生意的执行董事。”
一个月后,岳父的退休仪式在伊拉克举行。
很隆重,来了很多人——政要,军官,部落长老,还有各国使节。
我也去了,带着阿米娜和孩子。
仪式上,岳父正式宣布退休,同时宣布由我担任拉希德家族生意的执行董事。
台下掌声雷动。
很多人来跟我握手,恭喜我。
我知道,从今天起,我肩上的担子更重了。
但也更踏实了。
因为我终于有了真正的力量——不是靠别人施舍,而是靠自己的能力挣来的力量。
仪式结束后,我们一家人在部落住了一个星期。
部落的生活很简朴,但很温暖。每天早上被鸟叫声吵醒,晚上围着篝火吃饭。孩子们在草原上奔跑,阿米娜教他们骑马。
岳父看起来年轻了很多,脸上总是带着笑。
“这才是生活。”他对我说,“以前那些勾心斗角,都是浮云。”
我点点头。
是啊,这才是生活。
简单,温暖,踏实。
离开部落的前一晚,岳父把我叫到他的帐篷里。
“磊,这次回去,把迪拜的公司整合一下,成立集团。以后中东的生意,都归你管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岳父递给我一个盒子,“这个给你。”
我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把钥匙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在瑞士银行的一个保险箱。”岳父说,“里面有些东西,你可能会用到。密码是阿米娜的生日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些文件,一些关系,还有一些……保命的东西。”岳父拍拍我的肩膀,“希望你这辈子都用不上,但留着,以防万一。”
我收下钥匙,心里沉甸甸的。
“爸,谢谢您。”
“又说谢。”岳父笑了,“记住,我们是一家人。一家人,就是要互相扶持,互相守护。”
“嗯。”
离开部落的那天早上,天刚亮。
我们收拾好东西,准备出发。
岳父送我们到村口。
“爸,您保重身体。”阿米娜抱着岳父,眼泪掉下来。
“放心,我硬朗着呢。”岳父摸摸她的头,“常带孩子回来看看。”
“一定。”
岳父转向我,伸出手。
我握住他的手。
“磊,这个家,交给你了。”
“我会守好这个家。”
车子开动了。
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岳父越来越小的身影,看着那片草原,那座部落。
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六年前,我来到伊拉克,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。
六年后,我离开伊拉克,是个手握亿万资产的家族掌门人。
人生啊,真是难以预料。
车子开上公路,驶向机场。
阿米娜靠在我肩上,轻声说:“磊,我们回家。”
“嗯,回家。”
回我们在迪拜的家,回我们自己的家。
那里有我们的孩子,有我们的生活,有我们的未来。
从今往后,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们。
从今往后,我们要堂堂正正地活着。
飞机起飞,冲上云霄。
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伊拉克,心里默默说——
再见,伊拉克。
再见,过去。
你好,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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